下午起的飞，从香港赤鱲角机场，十二个小时到达伦敦希思罗（Heathrow）机场，晚上九点的伦敦，还朗朗的亮，像我们春分过后下午五点的天。清冽爽爽的空气，深吸一口，荡涤了旅途的风尘，正是“游清灵之飒戾兮，服云衣之披披。”四人同行，挟一路劳顿，旋即登上cab(一种比Taxi稍大的出租车)直奔剑桥，一路见证淡淡的墨云、夜幕渐垂、到星空依稀。高速公路并不很宽，但非常平坦；匆匆归家的车辆，在右侧跟我们打照脸，虽然早知道英国的车走左道，还是颇为新奇，心里吃吃地笑。

下榻Hotel du Vin Cambridge，位于剑桥市中心的Trumpinton Street。因是周日，七点起来，街上竟然无人，于是便欣欣然独自信步了。出门往右，街面是细石子和柏油铺成的，尽管间有小破损和裂痕，看得出仍然坚固，象固执的老头，几颗牙残缺了，还老咧着嘴笑。街道有点弯，顺着往上走很快就到了剑桥大学的菲茨威廉博物馆（Fitzwilliam Museum），过了银街（silver street），就是著名的国王学院（King’s college）、三一学院（Trinity college），铺在路面上的，也由柏油变成石板条、到鹅卵石。街道两边的建筑物都不高，学院哥特式建筑的墙、商铺的墙，都是差不多的米黄色到鹅黄色，夹杂着历练岁月和风雨之后留下的斑驳水渍，在大清早这和煦而又不失热烈的阳光的拥抱下，迸透出庄重又清高的书香底蕴。徜徉其中，仿佛感觉到一个个身着黑色学袍的身影匆匆而过，带来一缕和风；耳边响起温文尔雅的伦敦音，慢条斯理又吐音清晰，也有夹杂各种口音的讨论、争议；呼吸到的，都是充满历史气息的空气。

牛顿的头上有个开关，一般人都不知道；那天给树上的苹果掉下来砸中开关，宇宙吓了一跳，万有引力定律给放出来了，这可是妇孺皆知的。三一学院门口有一棵矮小的苹果树，好像也没人说那就是掉苹果砸牛顿的树，但它后面那个窗户据说是牛顿曾经住过的宿舍房间，那倒是真的。树尽管并不魁伟峻挺，更遑论绰约婀娜，但它的风姿却已传遍五洲四洋。国王学院门口草地上一块牌子写着“PLEASE KEEP OFF THE GRASS UNLESS ACCOMPANIED BY A SENIOR MEMBER OF THE COLLEGE”，意思是“非我院德隆望劭者陪同，请勿入草坪。”一路走过圣约翰学院、基督学院，门面不大，里面都有葱翠郁玉般的大草坪，说法也大同小异。剑桥大学癌症研究中心主任Bruce Ponder爵士毕业于基督学院，请我们去里面的Normal Hall吃正餐，我就问他何谓德隆望劭者？怎么就可以抄近路踏上草坪？他回答说，我们最好别踩上草地，它都500年了，是有灵性的。It is Holy Grass.

一树一草，就已经足够让你浸淫在剑桥的风雅之中了呀！没有树碑立传，更没有在苹果树上挂牌告示拍照收费，小小的角落，树、房间、牛顿、万有引力、剑桥，任由你浮想联翩，对科学巨匠的敬仰油然而生，好想穿越时空，对他说一声发自肺腑的“Hi”；闪光灯过处，心存卑微。学院尊崇资深的学者，赋予他们特权，让他们可以随意在草地上跨行之外，还可以带客人以示荣誉，而学者却以对特权的敬畏，来彰显他们的谦卑和绅士的风度。这一切是如此的自然，如此的顺理成章，而正是这种未经雕琢的朴质流露，使人赏心悦目，流连忘返。

贝内街8号（8 Benet st.）是一间叫Eagle（鹰）的小餐馆（Pub），卖Fish and Chips（鱼和薯条），这种快餐食品风靡欧美澳，在当地就相当于汕头的牛肉丸粿条，或者广州的干炒牛河。1953年2月28日，James Watson 和 Francis Crick就在这里向老顾客们宣布他们发现了DNA的双螺旋结构，并于1953年4月2日在Nature发表了这一结果。这一里程碑式的发现，掀起了现代分子生物学的滔天巨潮。鱼裹上美味的浆粉再炸，口感外脆里嫩，一口下去香气四溅，一份6.95英镑，一边吃一边在想，不知道Watson 和 Crick当年吃一份多少钱哩？！

到今年，剑桥大学建校整整800年了，八百年间，总共出了81位诺贝尔奖获得者。板起手指念叨念叨我所熟知的这些名字：英国唯物主义和整个现代实验自然科学的真正始祖培根，理论物理学家斯蒂芬·霍金，经典力学的伟大奠基人牛顿，科学幻想作家、《鲁滨逊漂流记》作者丹尼尔·笛福，诗人拜伦，血液循环发现者威廉·哈维，逻辑学家伯特兰·罗素，印度总理拉吉夫·甘地，新加坡总理李光耀……等一下，现代遗传学和进化论的创始人达尔文，他今年诞辰200周年，他的《物种起源》这部巨著问世刚好150周年！浩如繁星的名人啊，我一不小心，就沿着这些人的足迹踱起步来了！

作者：林志雄